□ 李煥龍

臘八節(jié)，是在臘月初八。吃臘八粥，便是臘八節(jié)的核心內(nèi)容。

母親對做臘八粥的理解，絕不是隨便湊八樣?xùn)|西一煮了之，她講究的是八糧八菜八果，說這是二十四節(jié)氣賜予人的天地精華，人吃二十四樣糧菜果，是為感恩天地。因而，為了這頓莊重、隆重的臘八粥，她要把咱秦嶺山中的食材開發(fā)到極致，要讓辛勞了一年的家人盡享山珍美味，要讓山鄉(xiāng)寂寞的日子過出應(yīng)有的情調(diào)。

八種糧食，當(dāng)然是莊稼地里長出的果實。主打的是雪白的大米、金黃的玉米糝，母親稱為“黃金稠飯”，對美好生活寄予了深情與期望。同時，依據(jù)當(dāng)年的收成，選擇豆糧、雜糧或薯芋之類的代食品。她常用的豆糧有豌豆、黃豆、胡豆、小豆，雜糧有蕎麥、燕麥，碾碎了就是帶粉的細(xì)糧，沒碾的便是她稱為“金銀豆”的原糧，泡脹即可。糧食不夠時，她就用紅苕、洋芋、芋頭、黃姜等代替，理由是：大集體時“五斤薯芋折合一斤原糧”，所以，這些東西也應(yīng)稱其為糧。

八種菜蔬，以時蔬為主。臘月間除了紅蘿卜、白蘿卜、白菜、芹菜、蓮藕等鮮菜外，還有木耳、黃花、香菇、竹筍之類的干菜，再不濟了也有蔥、蒜之類可充為菜的調(diào)料。有一年怎么湊也湊不齊，母親就選用了蘿卜干、紅苕干、芥菜片之類的干菜，還有山上挖的一些不知名的野菜，看似將就，吃來卻是香噴噴，別有風(fēng)味。

八種干果，是以核桃、板栗、花生和柿餅為主，輔以桃、李、杏、梅子、葡萄之類自制果脯，如果不夠，就加南瓜籽、冬瓜籽或葵花籽。再不夠的話，就加點晾曬干的柑橘皮、柿子皮等甜味食材。有一次實在找不到東西了，母親就把銀杏果、干拐棗碾碎，瀝水晾干，再煮進(jìn)去，吃起來也很爽口。

最費神的一次，在我十歲那年，糧、菜、果三種東西總共達(dá)不到八樣。母親搜羅了半個月，也沒搜夠。作為一個會過日子的能手，她操持家務(wù)的最大特點，是會積攢。不少過年的東西，要攢一年到頭，酒米、芝麻之類的小眾食材，她會從下種開始，對什么用途、各用多少，有著今年務(wù)必接上明年的精打細(xì)算。而這臘八粥要用的食材，自打挖洋芋起，她就窖了活洋芋，曬了洋芋片、洋芋塊，還把破的、爛了半節(jié)的打成洋芋粉。母親這樣精心，也抵不過春夏連旱和“麥后荒”，為了活命度日子，種子都可以吃，更別說過節(jié)存貨了。那么，臘八節(jié)吃什么呢？父母盡其所能，為我們做了一頓特殊的“臘八粥”。

時為公社干部的父親不怕丟面子，上山扛了兩天柴，到街上賣掉，買柴的人家也手緊，款付一半，欠一半。父親用這點錢去買了一口袋苞谷、兩指寬的一小綹豬肉，一如買回了全家人的尊嚴(yán)一樣，興沖沖地挑回來，次日起早進(jìn)山去找野菜。

母親連夜推手磨子碾了苞谷，將這金貴的苞谷一分為三做了主糧：選出細(xì)細(xì)的苞谷糝，作為煮粥的主料；把苞谷面粉和勻，揉成黃豆粒般的面疙瘩；泡了一碗苞谷豆，代表豆糧和干果。

母親本來和父親商量好的，只湊八樣，將就一頓也算是應(yīng)了這節(jié)，可父親上山去奔忙了大半天，只挖回一把野蒿子、一把絲茅草根。面對這點勉強能吃的野菜，母親沒有抱怨，因為她知道，大伙兒都上山挖了半年了，山林里能吃的東西早被搜空了。于是，她就從那綹豬肉上剁下二十多顆苞谷豆大的小肉丁，其余的煉了油，從“年貨”中分出半鏟子油渣放進(jìn)鍋里，再加上一把蔥，才湊夠了八樣子。

我們終于過上臘八節(jié)了，沾上葷了，大家為這頓臘八粥感到異常高興。父親打趣說：“加上鹽和水，一共十樣子，十全十美！”母親笑了，笑得眼淚汪汪。

正常年景，我家的臘八粥，除了要送一些給五保老人劉大爺、獨居老人胡大爺外，自留部分要劃成三份分享。

第一份最多，家人共享。這是臘八節(jié)最豐盛的晚餐，不僅有眾多食材做成的稠粥，而且有饅頭、花卷、餅子、炕饃之類的干飯，并有相應(yīng)的炒菜。若是有人喝酒，炒菜會更多些，甚至擺成了簡單的宴席。在這樣香噴噴的節(jié)日氛圍中，一貫嚴(yán)肅的父親，若是喝點酒，便會活潑、可愛到與小朋友們一道唱兒歌：小孩小孩你莫饞，過了臘八就是年……

第二份，是喂豬的。臘八逢“八”，而“八”又寓意“發(fā)”。那個年代，鄉(xiāng)下人既指望養(yǎng)豬掙錢，又依靠豬肉的營養(yǎng)來養(yǎng)人，因而，豬是農(nóng)家的最大財富。用臘八粥喂豬，如同指望投資生利一樣，是在播種希望，所以，這不是小事、隨便事。晚飯之后，洗了鍋碗，母親于泔水里加一勺留給豬的臘八粥。父親提桶，母親執(zhí)刷子，到了豬圈門口，母親把豬槽刷得干干凈凈，父親一勺一勺地倒豬食，邊倒邊哼著歌：肯吃肯長肯壯膘，三天長成個水桶腰……

第三份，是喂樹的。我家房前屋后樹木很多，對門坡上還有大片的用材林、薪炭林，父親堅持只喂柿子、拐棗和桃李、柑橘之類的果樹。他說果樹既長個子又長果子，得給增加營養(yǎng)，況且，樹把最好吃的果子給了人，人當(dāng)把最好吃的飯喂給它！于是，晚飯后，在他的帶領(lǐng)下，我們兄弟姐妺一齊出動，去給果樹過節(jié)。父親用柴刀在樹皮上輕輕砍開一道小口子，我們中便有人用筷子頭粘點臘八粥，給樹的“口”喂上。父親用塑料布給樹包扎的同時，領(lǐng)著我們一邊搖樹，一邊唱著歌：喂你好吃的，吃飽好結(jié)果；結(jié)得好果子，賣錢要給我……

樹上殘存的干葉子被搖掉了，發(fā)出嘩啦啦的聲音，父親說果樹吃高興了，吃得開懷大笑。至此，這人與動物、人與自然共享的臘八粥，算是吃了個皆大歡喜。

一審：徐思敏

二審：田   丕

終審：張   俊